走到哪都有的人生

幾位朋友陸續轉發網路夯文「我們的拉薩快被毀了！救救拉薩吧！」，閱讀的第一個感覺來不及震驚。對照著才去回來的拉薩街景，只希望文章述敘的一切都不是真的！照片是中國造假的吧？！這是他們喜歡做的事，心裡想往這方向破解。用柯南的放大鏡盯著，一張接一張的照片太鉅細靡遺又負面，如果出自中國官方未免太自打嘴巴，趕緊回頭看作者署名，「茨仁唯色／西藏作家」，太大膽了！如果是真的，那想必是為了搶救家鄉，已經置之生死於度外...

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瑪峰就要出現在面前，這是讓人血脈噴張的事，但對於國中課本裡面「聖母峰」這個別名更熟悉一點，可能是編地圖的人體諒孩子還沒有斷奶的緣故XD。海拔8848公尺，比轉山的岡仁波齊峰6721還要高上2000公尺！那是一個什麼境界？少婦想像在那麼高的山上，應該就可以看到釋迦摩尼的顆粒頭。要看到珠峰本人，路程遙遠漫長，後段路況差，越急著想看到，車卻開得越慢，這好像在告訴你，好事多磨、世界最高峰高不可攀的道理。在一望無際的石頭路上，光是一座「珠峰大本營」的指示標就可以讓人興奮期待。抵達大本營，與想像有落差，幾個黑色帳蓬圍成個圈，中間立著綠色的郵局帳，

繼拍廁所的怪僻之後，怪胎少婦發現在別的國家上理髮院洗頭好像是一種十分有趣的事，對於躺上復古理髮椅開始有綺麗的幻想，這是由埃及開始的。
但埃及的男人壯碩，少婦無法想像他們粗大的手指在我頭皮揉啊揉地，尤其在他們愛伸鹹豬手的個性底下，有一種他們會不會一邊撫摸我的頭，一邊把口水流在我的頭頂上的恐懼。
可惜，上理髮院的心理門檻似乎比拍廁所照還要難以克服。日本的就不列入討論了，同樣是男人卻彬彬有禮。而且秀氣地像女孩的男人一點殺傷力也沒有，就算是對著妳癡笑，妳也不會覺得有任何猥瑣感，只是自戀地懷疑他是否對妳一見鍾情XD，再說頭髮稀疏的Q先生親身試驗，竟然可以在抓完頭髮之後，額頭的空洞明顯縮小，接近日本型男一點點，

偶爾窗外的雪讓人眼睛一亮，偶爾拍拍青藏鐵路的夕陽，偶爾聽外面的孩子大聲嚷嚷什麼高原動物出現了，但有更長的時間聽聽火車廣播，更長的時間把每日遊記補完，難得有趟旅程在回台灣之前就紀錄完成，還可以加入無限多的廢話，更長的時間滿意著白色的柔軟棉被，窩著，享受什麼事也不用做，而且有更長的時間思考一百種教訓吵死人的孩子的方法。
閒著無聊了，可到走廊的位子坐坐，青藏鐵路貼心地替大家設置觀賞好山好水好充電的收合椅。每個椅子旁都配插座，除了偶爾坐著等待手機充電的人，如果開著門聊天的婆婆媽媽不算，車廂倒是十分幽靜！但吊詭的是，每一個四人小室裡，竟然只有一個充電座，這是節能減碳的政策，還是強迫大家看著無比寬闊的大地，但要加強訓練面對自己的用心良苦？不然軟臥車廂，床那麼貴，哪有違反人性到外面坐的道理。
另外，走道只瘦子的1.5人寬，請記得側身經過時縮好小腹，這是國際禮儀呀！車上的廣播，有兩種，一種是地名縣市的特色介紹，另一種是生活常識的教育。前者就跟任何一個國家的城市介紹一樣，過份浮誇，可能闢了一個五十平方米的公園，就變成文化重鎮，可能有一些骨頭遺骸，就說成世界歴史上最優秀的寶藏。後者多為兩個別名為「健健」與「康康」的主持人教你如何喝水，如何算出正常心跳之類，兩種的內容都屬於聽了就忘型，但濤濤不絕是廣播存在最了不起的優點，讓你不至於太無聊而產生耳鳴，因為55個小時是一種就算把愛鬥嘴的夫妻關在一起，也會從有嘴說到沒口水，演變成大眼瞪小眼的長度，我們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XD
廣播的大小聲可以調整，嫌囉嗦可以把它關起來，不用擔心什麼時候該下車，因為每一站到站前30分鐘就會啟動重覆廣播機制煩死你，絕對不會漏溝。而當廣播停了，遊記寫完了，覺也睡醒了，就是一個漫長的開始。
在車上還能做什麼呢？把床舖圍竿當做鞍馬健身，需要專業技能，還要吃太飽；青壯年如果還玩撲克牌，會讓無聊加劇，把原本的無聊變成超級無敵霹靂無聊；不想看書，打開3G看電視劇，殺時間的效果特別好，偏遠加不時通過墜道，網路斷斷續續，看到精彩處不用進廣告也會無限次暫停；每人的床位腳邊都配有螢幕，想看看電視播些什麼卻打不開，車長說「螢幕是廠商贊助的，我們沒牽線」嗯，好樣的，中國人總是承認的這麼直接。最後「想著到底能幹嘛」反而變成整路最耗時的事！
我們開會半天，得到一個慎重的結論：青藏鐵路最適合孕婦坐月子。每回遇上吃飯時間，總是最開心的，可以暫時停止傷腦筋思考搭乘55個小時火車的意義，尤其晚餐最樂，吃飽就能早早上床睡覺，醒來就是10個小時過去，還可以挑戰個人的賴床時間紀錄。哦～這也可以列入在火車上能做的十件事之一。加上16天在大西藏地區拉車的4000公里，總計正好9000公里達成！不可思議！！！「八千里路雲和月」的節目從小看到大也沒有這種走遍萬水千山的感受，今天卻完成了行遍九千里的壯舉！而且這是坐到成都所無法達成的！哦耶！(少婦大概一輩子都會耿耿於懷)心裡不停響起八千里路雲和月的旋律，好想跟著哼，但浮現的字眼怎麼都變成「九千里路屎和尿」揮之不去XD

到了廣州，鬥嘴夫妻患了低原反應，頭暈想吐，但這事怎麼也比不上誤了飛機重大！少婦天真得以為世界上只有印度火車沒有準時概念，萬萬沒料到中國旅遊書也公然隱瞞這個實情，天大地大的中國，火車那麼多，卻沒有足夠的鐵軌會車！火車到站前都需要先停車，由站台和列車長以wechat聯絡，更沒有誰先通行的規則！真是freestyle啊！眼睜睜地看著火車誤點了一小時，又停在火車站前10分鐘處，再等了1小時！！！少婦瞪著火車上一清二楚的到站時間表咬牙切齒...這點和印度真像...orz

55個小時的火車結束，接著遊手好閒地在3個小時內抵達40分鐘車程遠處的機場，直接飛回家，少婦自認為是個完美的安排，結果又狠狠地栽在中國手裡了...加上誤點，這趟火車心靈成長壯舉拉長為57小時，真是值回票價XD兩天半的極度悠閒，應該要以緩慢的貴婦咖啡做結，卻突然變得橫衝直撞起來，拚了老命地衝到白雲機場，超過了10分鐘的報到時間，櫃台已經人去樓空，怎麼這時對時間的概念又如此一絲不苟啊？
最終，除了慶幸成功渡過了55小時的幽閉火車，又累積了3天沒有洗澡，接下來的慘狀真是不堪回首。

如果沒有坐一程青藏鐵路連結西藏，旅行就像跛了一條腿，這是少婦的偏執。我不是火車迷，想起來，青藏鐵路也不過就是一個不大特別的車廂駛進西藏又駛出來，但中國官方的數據實在太吸引人，除了西藏是一個地圖上的大點，青藏鐵路也變成是需要收納到背包裡的戰鬥卡，好像從此戰鬥等級會提升一樣。「世界最高的高原鐵路﹣唐古拉山口區段穿越海拔4000公尺以上達960公里」「世界最高的鐵路車站﹣唐古拉山車站，海拔5068公尺」「世界最高的高原凍土隧道﹣風火山隧道，海拔4905公尺，全部位於永久性凍土層內」「世界最長的高原凍土隧道﹣崑崙山隧道，全長1686公尺」「世界最長的高原凍土鐵路橋﹣清水河大橋，全長11.7公里」「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鐵路鋪架基地﹣西藏安多縣北部的安多鋪架基地，海拔4704公尺」

 
少婦逃避「我喜歡拍廁所嗎？」這個問題已經好幾年了，承認了代表自己很怪，不承認又不知道怎麼對相簿裡各個國家的廁所做解釋，這似乎一點都不是光明正大的事。
但必須聲明，依照公平原則，在台灣我也是常想拍的，但擔心反針孔裝置警鈴大響會被當做變態，少婦永遠都選擇忍耐，在相對落後的地方，不可能擁有高科技產物，但怕咔擦聲會引起附近人的恐慌，而且承受不住廢常在耳邊唸「拍那幹嘛，噁心死了，妳有病啊！」的輿論壓力，於是還是常遺漏經典的公廁紀實。
好吧！光是拍廁所這件事都可以長篇大論，它實在是旅遊記憶中的一大樂趣，只好承認應該是喜歡的。但拜託，少婦千真萬確不是變態！
不過，喜歡歸喜歡，還是寧願廁所宜人，像日本，連蹲廁所都能吃便當！

「可叫司機躦進納木錯草原牧區！此地牧民帳蓬有的常備酥油茶風乾肉，好客和善，也喜歡招待突如其來訪客，每人貼10～20人民幣食品費即可」楊春龍大師在「青藏鐵路」旅遊書順帶一提，雖然書在2006年初版之後沒有再更新，但從讀到的這天起少婦就想進藏民家作客。
不想參團，儘想自組團隊的其中一個原因，就是為了踏進大草原裡的小帳蓬而努力。連問了好幾家旅行社，都強調住宿不用星級飯店，只要安排藏式的就好，若能住進藏民家更好！對於到西藏，什麼都要體驗藏式這件事十分在意。
沒想到到了當地，才發現是少婦犯傻，那裡哪有什麼東西不藏式XD，如此不痛不癢的要求，那些旅行社應該在暗地裡取笑了我數十回...但隨著跟團確定，作客藏民家的幻想就破滅了。
直到行前合約寄來，自費行程明列「拜訪藏家 80RMB/1人」，除了幹譙費用不合理，眼睛倒是為之一亮，

逗留完卓瑪拉山口，一轉過山頭，又變回亂石堆，天堂的白雪消失。不過一池高山上的綠色湖水，還是像童話故事的情節，如果這時少婦跳進去，一定可以變成天鵝飛出來。大概是高山缺氧腦袋縮水，從頭到尾聽說上卓瑪拉山有多困難、斜坡多陡，卻從沒想過快速下坡路段也是另一個陡上加陡，如同從小老師一直嘮叨的，人要謙卑啊，一陡還有一陡陡！真是百聞不如一見。下了山頭就有一個休息帳，但下坡的亂石堆崎嶇的驚人，沒有土、沒有遭蹂躝的小草，所以也沒有明顯的路線，
以為下山終於可以自立自強，沒想到這時沒有索朗還真的不行！一下就把老公的重要性比下去了。坡度陡得讓每個人都想坐上滑草板直接滑下去，但只要你看著眼前的亂石，你就能想像你的死傷會有多慘重。下坡需要的體力不多，算輕鬆，但要千萬小心別扭傷了腳，轉山沿路都藏著讓人前功盡棄的魔鬼，他們已經被釋迦先生震壓在這裡數千年，積怨很深...哈，古早電影都這樣演，總之，還沒轉回原點都不算成功。這天，讓人特別慶幸帶了巨無霸雪靴來！
當初為了兩雙雪靴占去半個行李箱，只3天用途又大又重，覺得遲疑，沒想到完全值得！雖然重，但對於過度安逸的不運動僵硬人在偶有水流、雪堆的沙石場行走，對腳踝的保護非常完善，也不怕弄濕不舒服，另外擔心鞋太重引起腳酸，也是多慮了。
配合著索朗的跳跳人生，直衝向下，速度快得少婦幾乎要飛起來，但膝蓋受到強烈的衝擊還能相安無事，實在非常推薦！才重新上路，連威哥是否已經溶化在胃裡都不確定，廢就起了劇烈頭痛，在無所依靠的山裡，其實萬分無助，除了再吞普拿疼來對付，肝是否代謝得了都管不著了，無步可走。
想三天走完行程的人只剩四個，對應揹夫兩名，沒有扎拉的陪伴，索朗顯得無精打采、無聊落寞。每回停下來休息，索朗不再無限制讓我賴皮，「慢慢走」變成他的口頭禪，說著便直接拉著我上路，他也歸心似箭了吧，像趕牛的牧羊人。翻過卓瑪拉山口，大家說頭過身就過，剩下的就是一路平坦，索朗不再需要提著我走，他們又恢復了走到前頭休息，等我們追上的節奏。在這之間，他們還能進休息帳再吃一輪，食量驚人啊！
最初體貼揹夫，包包東西裝得少，食物只帶一點點以減輕重量，沒想到，他們的負重力強，食量也很大，替他們多帶一些食物才是對的。
路上遇到的藏民腳程飛快，老人小孩都是，永遠以我們跟不上的速度前進，有時候見你速度緩慢無力，沒有揹夫跟著，他們常會伸出援手直接拉著你走，這是連台灣人還做不到的親和力。他們在眼前停留的時間總是很短，但我倒是十分喜歡觀察他們轉山的裝扮。
在旅行社行前發的裝備檢查表中，提醒東西是否帶齊：太陽眼鏡、保溫壺、登山杖、GORE-TEX三層膜加抓絨外套、GORE-TEX雪褲、GORE-TEX抓絨手套、羊毛絨內裡、厚排汗衣、羊毛襪、羊毛帽、雪靴、羊毛圍巾...再三的思考未來的使用頻率，於是只帶上了現有的太陽眼鏡和雪靴，在拉薩運動用品高仿街再補了大家說不得不買的登山杖和雨衣，其他的一概捨棄了，轉山前看到團員們個個裝備專業帥氣，甚至買了整套全新的GORE-TEX行頭，對著自己厚重又不防水的羽絨外套和牛仔褲，怎麼看都不是適合登山的組合，心裡有些不踏實，擔心是否能安然走過這麼高的山頭，但直到親眼所見藏民的輕裝，才真正體會，我們總是習以為常的以為自己需要的太多了！
揹著小學書包就能出發，布鞋能走就行，用塑膠水壺喝水，穿著平時的衣服就上山來了，什麼昂貴的GORE-TEX我相信他們大部份人都沒有聽過，就連高仿品也沒有人穿，一路也沒有見他們對雨天躊躇，對尖石喊苦，他們還不是照樣健步如飛！
原來，我們犯的擔心，都是緣於太富足。身體的水腫在轉山後段達到顛峰，到了拉薩就拔不下來的戒指，在這裡更腫得像氣球，淤血嚴重的手再加上太陽曬傷有些不舒服，但一心只慶幸著沒有帶鏡子上來，不然臉看起來一定像被壓力撐到快炸掉的麵包袋。精神還行，但每到一個有看沒有懂的路標都希望它就是終點...

六點半準時起床，天已經亮，睜開眼，待吸了幾口氣，才敢慢慢移動雙腳，害怕腳痛加劇被迫放棄，抬抬腳，踢踢腿，婀～啊！不敢置信！腳輕如燕，一夜之間，酸痛完全退去！！這時候少女完全相信，夜裡一定有仙女來到床前，微笑，然後以魔術棒施了魔法。
好吧...少女已經不存在了。現實應該是，用來防水腫的380円壓力襪誤打誤撞成了少婦的夢想完成功臣，據團員說，織得較細的登山襪也有相同的功用。要不是昨天已經穿著超過12小時，真想拿起來親吻一番。

警察站外的風雨交加，少婦的腿也開始重如千金，但如果待在原地不動，只會對自己心生怨恨。沒有回頭的餘地，悶著頭前進，任憑大風把雨衣吹得趴啦趴啦作響，但這回沒這麼瘦弱，保暖衣褲、毛衣、厚羽絨外套、大雪靴讓體重增加不少，風再大也吹我不走。
下午2點半，繼續起程。不知道在風雨中走了多久，大雨走了又來，偶爾掉下冰雹，和風交替著摧殘意志，雙袖、口罩濕透，但這裡的天氣一日四季，變化得快，雨停天陰，又漸漸天晴，太陽和風比賽讓旅人脫掉外套的故事大概就是緣自這裡，但這裡多了雨一起參賽。
累歸累，但我知道，這次絕不會被打倒，除非釋迦牟尼佛不願讓我們過去。